眠目记住の墓志铭

你爸爸妈妈不在房间的时候，我长久地观察你。

你的年龄是4天。小脸还有些肿。鼻梁很高。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你的表情丰富，翻眼，翘嘴，皱眉，像在继续着从宫房带出来的梦。其实不对，你出生或醒来，才是个梦。我微微摇摇你的小摇篮，或者轻轻唤逗你，你都不予理睬。你勇敢明确地把睡觉作为人生唯一内容之一（另件是吃奶）。真羡慕你的自爱。

我时不时会抬头看看窗外的江，水运劳作繁忙，跨江大桥上车来车往，未拆的世博中国馆在你家两站路开外熠熠发光。你还不知道，这条江叫黄浦江，你将在这条江边长大。你将在这座城市长大。你在很小的时候便会接触到很大的世界，你在被很多人向往的城市里轻松地成长生活，有尚算富庶的家境供你享受大城市生活的一切美好，这便是你今后的人生。你的人生将平坦而顺利。作为爱你的人，我真为你感到高兴。待我以后获拥孩子，我应该也会做这样的选择。

我很喜欢孩子。我想在我的人生里，很早的便拥有一个孩子。或者两个。我是不善沟通表达的人，心中的很多内容，也只想自私地留给自己的孩子。我也总认为，女人最好的朋友，应该是自己年幼的孩子。我会与他一起去做很多事。他补给给我尚缺的人生力量。我会和你的妈妈一样，顺产，母乳，由此使我成为归从天地自然的女性。抱你之前一定要洗手，亲你之前一定要检查口气与二氧化碳值，我也会这样“尊重”我的小生命。

而在这些到来之前，我只有你。上海话里，你唤我“娘娘”；北方话里，你唤我“姑姑”。从小便听说，姑侄最亲。有了你后，我才了解到这份感情。我与我哥哥多么亲，便有多疼你。而我会因为我哥哥属羊而一辈子不吃羊肉，所以推算下，我该多么疼爱你吧。

娘娘刚刚生了场很大的病。但在飞来看你这件事上，缺觉、奔波、负重、劳累，这些休养大忌娘娘都无暇顾及了。我也不知道我会有如此大的力量，与坚强。等你长大后，娘娘会偷偷告诉你，娘娘在你出生的时候，生过这样一场病。世间的联系总是这样紧致微妙。但是这种冥冥注定娘娘只会偷偷告诉你一个人，这将是我们的秘密。

娘娘在上海的家在城西，你在城东，娘娘已经研究出快速见到你的最优路线。但娘娘在合肥时，会尽力抽出假期飞来看你，看你咿呀学出吴侬语，看你学步，去幼稚园将你接到游乐园，带你吃各种冰激凌，履诺你爸爸送你全套的变形金刚。娘娘开车的时候，你在娘娘的副驾上甩着穿着小西装短裤的小腿儿，和娘娘一起听儿童广播，后座堆满我们的零食；娘娘喜欢去季风，你也要陪娘娘坐在里面的旋转楼梯上看书，娘娘要把每本书的梗概白话出来，问你娘娘应该买哪本书，哪怕你正处在最不耐烦的三四岁。

你就做娘娘的小男友吧。

娘娘这样在意你，不仅仅因为娘娘小时候很招你爸爸疼，不仅仅因为娘娘还没有自己的小孩，不仅仅因为你是个性感的小正太。娘娘望着摇篮中尚为婴孩的你，突然对自己产生一种怜悯之心。待你妈妈把奶水养足，你很快便会长大；而娘娘在这扑朔迷离的时代里，却放佛要做永恒的婴孩。

一个人的假日很萧零。逛豆瓣。看到七堇年新小说广告。觉得平面设计不错遂点进。百度七堇年。进其博客。听到一首曲。陈小霞，《想欲返去》。那页面便不想关掉了。

看着歌词，想哭。

这下午，想到很多。有久远未来，有手边日程。想这清冽时光还有多少呢。尤其有这样的音乐伴着这傍晚。吹了一日的轻风何时静止了。天渐渐暗下来，像一只缓缓闭起的，哀落的眼睛。

我在这擅结硕果的季节，纵有满怀的爱。那么，这些爱是否需要重新播种出去，还是及时享乐即好，这些都需要我好好想一想。

写写停停。发了会呆。想起六月去世的外婆。突然觉得，这是一位给我血缘，却为我所不熟的人儿。1929年出生于富裕家庭，私塾没有读完，识字都是成人后自己学习的。不到20岁嫁给外公，生育6个子女。中年丧子。换过很多工作。为了家庭操劳一生。晚年患老人痴呆。弥留时，阴错阳差在子女们不在房间的时候，停止了呼吸。这宛若那时代中国传统女性既定的人生轨迹。我有时想，外婆在仙睡前一刻，她可否有视觉，可否回归正常的神经思维。她是不是举眼望见她的那枚窗，蓝色的帘，外面漆黑看不到一粒星子。这时刻安静，只有一个人，可能有时间来慢慢回想这一生；可能什么都不用再想，只确定且庆幸人生最后时刻停在了和外公的这房子里。十五春秋，终相见。

很多缘由自己一直不愿正视承认。现在想来，原来是因为六月外婆的去世，才感到今年七月的日头这样无数，这七月怎么过也过不完。醒来，已是十月秋爽天。我沉浸这镜子里太深，太盲。

现惟愿父母身体安好。有时很遗憾离他们这样遥远，视频里他们的一笑一颦，我都不敢长久去看。那笑靥看得见，却摸不着。

遗憾这青春匆匆，如蜂鸟，如日阳。我是跟着它走，还是，为你停留。

原本睡下，辗转睡不着，又坐起身打开电脑。随便看看微博、校内，和一样没睡的朋友聊了会直到他们睡去。脑子里有些乱，但幸福感，是明显的吧。

我万没想到这雨夜带给我这么多幸福感。万事万物都在证明你的可贵。我知你可贵。我与我尊敬的长辈撑伞走在你的前面，我几次回头，隔着这细绵秋雨望你。黑白调的衬衫挽起袖口，灰色西装背心，黑色长裤黑色皮鞋，咖啡色长柄伞，走路时挺着腰低着头，时而与我的伯父应话。这画面真好看，优雅又轻轻，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和家人私语了一番，又在网上与C畅谈了片息。说你，说我们。这天我的角色混乱。你始终宠我如幼孩，在家人身边，我才更是孩子。你以我的长者的样貌姿态与我家中长辈们笑谈时候，我衔着喝干净咖啡的纸杯在桌边甩来甩去。和你们在一起，我什么也不用考虑，什么也不用想。连90后女生都在唱：我还能孩子多久。我想我完了，在你面前，我永远是孩子。你如兄长你如父。

后来我们对坐在幼儿园用来过家家的迷你家园中，没有开灯，一片黑。我只看得到你黑暗中的印影。我们轻声说的话们，成为一粒种，植于了这夜晚。

亲爱的，谢谢你。谢谢你带给我的一切。你送给我我喜欢的所有事物。你献给我比电影还要精彩的不可能再美一些的爱情开端，你让我感受到一生只能一次的心动，你使我认知“爱”。你把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都带给我，把所有稍带棱角的事物都挡在身后。我在你的护佑中，不识疾苦，“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整日这番清闲自在，总被朋友们羡慕戏谑。今日长辈们就此说教起我，你也只是笑。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那是故事的起源。从此故事长了臂膀长了脚。时间牵着它走。就像你牵着我走。你牵我踏上那趟列车。拥挤人潮中，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悄悄对你凑耳问，车票没有，这把韶华你要不要。

每个时代都有一个巨星。这巨星未必果真如神如传奇，只是他与这时代共同见证我们的成长，甚至我们的人生。毕竟，可以光辉一个时代、一个十年的人，并不多。

周杰伦，是属于85后的巨星。没有之一。即使身后有众多模仿者，或者涉水影视口碑不一，但他为中国流行音乐更多创作可能带来的推动与改革，无第二人可匹及。只是近年日益包装得迎合更年轻观众口味，缺乏风格连贯性，一度觉得周杰伦会否慢慢失去曾经的老歌迷，不能稳扎稳打成为时代偶像。而昨晚去了周杰伦 2010“超时代”巡回演唱会合肥站的现场，我才知道，所谓巨星，他在大众心中永远是立体的，不仅仅只是“歌手”或“偶像”这么单纯。

可以感觉到，演唱会主办方对合肥站的预算是节制的，比如备受期待的表演嘉宾只是推新人。不过号称 技术耗资800 万的 “ 360度浮空立体呈像 ”确实在开场让人过瘾地震撼了一把。整场演出非常紧凑，没什么空白时间，串场的视频制作精良创意无限，舞群或单角表演也很好看。周杰伦唱现场的功力也不错，再蹦跳也与录音棚音质无异。80% 的时间，全场都在大合唱。虽然合肥观众一直“文质彬彬”端坐着看这场演唱会，比如我，只在演出最高潮时才会站起来一起大喊，但看这整场演出的心情并不平凡，它混合着十年成长的所有喜悲，这夜晚像是一段成长的告别仪式，是的，就是这样夸张。我同样喜欢 The Beatles ，喜欢许巍，喜欢陈绮贞，喜欢朴树，但能让我发此感慨的，只有周杰伦。

2001年 9 月，初三的我在一个百无聊赖的晚自习被同学拉住看一张卡带内页：你看你看，这歌词也可以这样写啊。我低头读：古巴比伦王颁布了汉姆拉比法典，刻在黑色的玄武岩距今已经三千七百多年 ...... 我们甚至为此嬉笑了一阵。可过不久，在我所能接触到的校园视野里，所有人都在传递着一张红色封面的唱片，封面上的男孩穿着连帽衫，半张脸掩在帽子的阴影里。我在翘课的体育课，在一个人的教室，借来同学的随身听与卡带，开始听这个其貌不扬、名字比“尔康”就多一个字的台湾男孩的歌。这一听，唱片便不知在我耳朵里转了多少圈。放学路上，写字台前，凌晨的被窝里。音乐的世界开始不一样，为什么音乐可以这样玩转：歌词体裁像小说，题材更是天马行空；三四道、四五道甚至五六道音轨平行拼接，各种声音元素混搭剪裁，和声全是歌手一人完成；旋律的顿错、抑扬随心所欲又充满奇特的结构美，冲破那个年代流行音乐通用的作曲定律；小众题材的歌曲成为最能标榜个性的元素，哪怕是闽南语与国语的混搭 ...... 那是个流行音乐里值得纪念的秋天。音像店唯一脱销的唱片便是这张《范特西》，“听过周杰伦的歌没”成为年轻人的口头禅，学生们以聊“周杰伦”的音乐为时髦象征。因为一张专辑的爆红，拿着区区两张专辑便在红磡开唱的歌手，迄今估计也没几个。到现在为止，若要聚集一批八零后来大合唱，最不会出错的曲目一定是周杰伦的《简单爱》。笑。《八度空间》，《叶惠美》，《七里香》，一张张跟过来。 2002 年的“ The One ”台北八万人演唱会 DVD 也不知看过多少次。想看周杰伦演唱会的心愿，可能也是从那时起种在心里的吧。

而时间飞快奔跑。十七八岁开始，因为心境的变迁，民谣和摇滚成为音乐生活的主演。周杰伦，成为旧岁月里的故知，有他的新闻会抽空扫一眼，漫天的炒作或被炒作，也都可以很平静地笑看。曾经那个因为自己不够帅便有些自卑的男孩，慢慢变为不可一世的流行天王。只是他的音乐愈发古怪极端，我也开始选择性地收听。昨晚开唱第一首《龙战骑士》，我和同去的C 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歌？笑。

其实，我并非原先自己想象的不可接受他的一轮轮风格与形象，毕竟，十年之中我也在成长，在改变：初中，高中，大学，工作。就如昨天现场，周杰伦在第一次互动中便说，在场的各位，在第一次听我歌时，可能还是个孩子，而现在，或许很多人都已经结婚生小孩了。语毕，现场有笑有唏嘘。这一场言，不枉我虽年境更迭仍会买票来看演唱会的心意。就如豆瓣上人说的，给自己的年少一个交代。民谣也好，电影也罢，甚至是会一直放在枕边的书，再多的喜好标签，都不及十几岁时妈妈以“学习”为名严酷封杀还依然要攒下早饭钱来买一张9 块 8 毛钱的专辑的热爱那般，深深刻进成长的轮迹，记忆的骨血。

我来听他的演唱会。坐在离他最近100 米的地方。精彩处也会青春期少女似的录像、摇光棒，两次安可时也会和大家一起大喊“杰伦，杰伦”，但更多时候，是静心地感受。感受什么呢，感受这些音乐对我曾经的贴身陪伴，孤独无趣的一个个星期天，一个个深夜，一个个一个人的时候。熟悉他声线的每个角落，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

我来听他的演唱会。我更喜欢看现场的大屏幕而不是舞台。因为舞台上二维地看着他，是这样的不真实。再多的灯光舞美绘制效果，他只是一个在唱歌的男人。而在多机位转切的大屏幕中，他才是那个熟悉的、被各种拍摄角度烘托出来的、光芒四射的音乐巨星。

我来听他的演唱会。他唱新歌，唱唱跳跳让更年轻些的观众们high 翻了天；他也唱老歌，静静地唱，身边的情侣开始拥在一起，我知道是专属我们这时代的音乐将两段从未谋面的过往人生瞬间系在了一起。这感动，让我想起张学友《她来听我的演唱会》中的那份流水唏嘘。

我来听他的演唱会。虽然已经23岁，虽然身边充斥着各种不同背景阅历喜好的人，虽然用古典摇滚或欧洲老电影或晦涩小说来装扮风雅也很容易，虽然生活中有这样那样的繁忙让人连听首歌的时间都没有，但，我无时无刻都会毫不避讳误解曲解歪解地说：我是85后，我曾经那样喜欢一种所在，它叫周杰伦。

昨晚打开qq，迷你新闻页头条的左下角，那个极容易被人忽略的位置，几个字毫无所谓地杵着：演员贾宏声坠楼身亡。

一秒钟的空白。然后默默修改qq签名：贾宏声，你走了。这是不需要与任何人交流与倾诉的某种情愫，只六个字，淡淡地写给自己看。

我从小便觉得我与电影有着不解之缘，因为我总能记得事关电影的所有边边角角。比如我记得1995年CCTV-6开播的第一部电影是《北京，你早》。我记得那个片头，红红的标题大字占满21寸电视屏幕，我歪着头看了会，然后背着书包去上学。那天的阳光柔柔暖暖的，就如这部电影的男主角殒身的昨天的黄昏一模一样。

那是与贾宏声的第一次接触。

第二次仍像宿命。2005年3月初，北京一夜大雪后的早晨，我在北四环打了很久的车，赶到北京电影学院入学复试的现场，考试的电影已经放了一半。那天考影评。而我一进入放映厅，望到电影的一个空镜头便长舒一口气完全定下心来，还很狂傲地说了句，哟，是《苏州河》啊，还好还好。顿时周遭几排的考生与老师全都“刷”地回过头来异样地看着我这个迟到一小时又很狂妄的考生，发给我记录纸的老师则很赞赏地向我微笑点点头。我已不记得那年的几千字影评里我都一泻千里了些什么，但事后知道那篇影评拿了很高的分。

其实，我是早便看过《苏州河》。我在十七八岁的时候，非常迷恋那种男人，阴郁，神经质，充满激情，诗性得一塌，重要的是，还得非常神秘。于是那时候在非主流艺人中，喜欢朴树，也喜欢贾宏声。当时买了《苏州河》与《极度寒冷》两张碟。《苏州河》更多的，是娄烨的光芒。而《极度寒冷》这种不讨喜的实验小片，我是印象更为深刻的。那时的贾宏声已经被大麻桎梏，加上抑郁症的侵扰，可谓本色出演。影片中，他在大街上以行为艺术讨伐社会，立秋日模拟土葬，冬至日模拟溺死，立春日模拟火葬，夏至日模拟冰葬。最后艺术家自杀于冰葬。可能也就是这个原因，我在得知这位80年代病人的坠楼后，不相信这位诗人选择了这样难看又坚硬的告别形式，为我们送来最后的讥嘲。

80年代病人。这是我对贾宏声的概括。他周身尽是辉煌80年代的余髓之光，他沉浸于那年代，成就于那年代，也毁于那年代。他生病以后，只知这世界比80年代时候的更加紧乱与肮脏，用消毒液洗脸，没有物质追求，总有昭示性的梦。所以看到他离去的新闻，我没有惊异，我早知他是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他自己的选择，总是最让他舒坦的才对。“我又一次梦见了那条龙……”，他会比我们都想得深远，想得开。

所以媒体们，不要再去猜想贾宏声远行的各种八卦了罢。放过这位病人与天使，让他如愿清净自在罢。名人死亡，便有网页整版新闻汇总，这已是各大网络媒体的工作定式。而要知道，这不是一场新闻事件，这只是一场无人宣布负责的精神恐怖事件，在这只有X姐与裸露照才能吸引眼球的网络中，与世界中。

贾宏声，你走了。你的龙，仍在。